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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周敦颐

发布时间:2020-03-04 14:11:35 阅读: 来源:松子厂家

黄茂军/文

(一)

其实夏天仅仅是开始,爱莲池边的垂柳却已经显露颓意了,尽管池里有荷叶还打着卷、太多的莲花还如笔头一样含着苞,但这个园子的粗陋与萧条依然是一览无余。几年前,我来过这个园子,比现在要新一些,但赝品的迹象很明显,陪同我的当地人却肯定地告诉我:这就是当年濂溪先生知南康军时爱莲池原址。

真的是原址吗?

很奇怪!纪念周敦颐先生的园子,转一圈下来,却似乎并没看到他著名的《爱莲说》,倒是本地一位自号城北徐公的名流,刻有《新修爱莲池记》,新派四六文,笔下意境如何不说,爱莲池的废兴却是记得清楚明白。区区数载,新修如旧,非岁月留痕,乃人心不古,先贤何以慰,晚生自言羞。

星子是一个应该载入中国思想史的地界。

余英时先生曾经撰文对中国思想史的四次突破予以综述: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兴起是中国思想史的开端;接下来的大突破发生在汉末,一直延续到魏、晋、南北朝,即3至6世纪;唐、宋之际是中国思想史上第三个全面变动的大时代;最后是16世纪即王阳明时代是中国思想史上的第四次重大突破。在这四次思想大突破中,陶渊明和周敦颐都位列仙班,源远流长。

五柳先生,濂溪先生,星子何幸?山河有光。

周敦颐是公认的宋明理学的开山祖,他的理学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清代学者黄宗羲在他的《宋儒学案》中说道:孔子而后,汉儒止有传经之学,性道微言之绝久矣。元公崛起,二程嗣之若论阐发心性义理之精微,端数元公之破暗也。黄宗羲所提及的元公,其实是周敦颐的谥号。

如此说来,周敦颐其实依然是孔孟之学的传承人和光大者。

这个定位在当下有着非常现实的意义。

记得上次来爱莲池时,恰逢孔子的诞辰日,全球祭孔,我和友人在宾馆一边看电视新闻一边卧谈,对孔孟之道绵延两千多年后依然享受如此旺盛的香火而感慨处在社会转型期的中国,为什么在市场化和全球化的背景下还重新评价、高度肯定孔孟之道?

这应该和西方学术界对中国儒家文化的重新认识有关。

自韦伯以来,西方社会学家就一个社会的宗教与其成功地推进资本主义增长的可能因素,提出了一些理论假设。韦伯认为,欧洲的新教教义曾经向人们倡导务实、理性、个人主义和目标导向的观念,鼓励人们渴望日常经济生活教会成员对这一教诲的广泛实践,有力地促进了欧洲向近代资本主义的突破。

比较而言,韦伯认为亚洲的宗教包括儒教更有可能是限制、而不是培育这种资本主义精神的出现。

受韦伯的影响,西方主流社会学家在儒教这样的亚洲宗教所施加的更广泛的文化影响这一问题上,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把它看做一种特别保守的影响。比如,它被假定为倡导形式化的、仪式主义的和静止的关系;它敌视来自贸易、经济交换和经济试验的新财富;它要求对传统权威等级制的严格服从。

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开始的亚洲小龙、小虎的经济崛起和中国经济改革奇迹,从根本上动摇了以上理论的根基.

有学者坚信,通过贸易和联姻,传遍大部分亚洲地区的中国儒家传统是一项有益于现代化进程的文化遗产。这一遗产包括这样一些精粹:由受过教育的官员组成的精英实施道德和政治上的领导;通过强调获得技术、技能和成功引进西方技术的需求,对学习和纪律的广泛尊重被引进到现代背景之中;对集体团结的信念和对大众利益的追求,已从家庭和社区扩展到工厂、办公室乃至整个民族

学术理论界确信,亚洲经济都从儒家理论中受益,泛中华文化成员国家和地区的儒家文化背景,导致侨民能够在本国和客居国之间引进投资、刺激贸易、分享技术和市场。

(二)

周敦颐在星子任职,但他最后几年的辰光,是在莲花洞度过的。有史料记载:(周敦颐)筑室庐山莲花峰下,前有溪,取营道故居濂溪以名之,遂定居于此,并将原在故里的母亲郑木君墓迁葬于庐山清泉社三起山。周敦颐卒,亦附葬于母亲墓旁。周敦颐的墓很好找,就在庐山脚下的谭畈,距九江学院一步之遥。但他的濂溪书院,却遍寻无果。

我们走进铁佛寺,寻找竹泉山庄,很快就被告知,它不存在了。

有传说这个竹泉山庄是在濂溪书院的遗址上建起的,我们冒雨找到它时,看到的不过是铁佛寺里一处凋败的楼,楼里走出的一位中年妇女告诉我们:竹泉山庄因铁佛寺扩建而停办了,它现在是铁佛寺的一部分,至于再往前的事儿,已经是问谁谁也不知道了莲花洞里的人不知道周敦颐曾在这里开设濂溪书院,更不知道当年濂溪书院里所讲述的学说,对以后理学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

中国思想史上,以话语形式来分有三个时代:百家争鸣、玄学清谈和书院讲学。

据后人统计,整个宋代有书院711所,分布在18个省,北方只有19所,其余的692所都在南方,江西就占了224所,位列全国书院数量之冠。南开大学的李冬君教授是江西人,她在其《文化的江山》里罗列说:(北宋时期,中国北方)一是钱不如南方多,二是书不如南方多,三是读书人不如南方多。由此三不如,导致了第四个不如,即书院不如南方多。书院,能反映一时期某一地区的经济指标、文化指标和人才指标。

周敦颐正逢书院讲学风气最盛的时期,他的濂溪书院,自然是224所中最重要的一所。如此重要的文化遗存,最后却被我们给弄没了,是该说我们文化的堆积层实在是过于厚实?还是该说我们不懂珍惜?

我在的过程中,意外地了解到九江最著名的烟水亭,最初是由周敦颐修建的,因为亭在湖心,一墩如月,故名浸月亭。后不断兴废,取山头水色薄笼烟之意境,改名烟水亭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它是三国名将周瑜操练东吴水师的点将台。我同时还得知周敦颐是周瑜的二十九世孙,周恩来、鲁迅居然全是周敦颐的后人。

数典忘祖,这是失忆症状中最重的骂名。

在我过去的职业生涯中,关于城市失忆的报道屡有涉及,面对那些已经或者正在丧失居住功能的老建筑,我们真的感觉有太多的无奈和无力。曾经有一位城市规划师在接受我的采访时感叹说:我们这个民族的空间欲望太过贪婪,对建筑物的需求永无至尽,所以总在拆了建、建了拆的轮回中走不出。他说他一看到那些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城市簇新而立,他就想哭:一个太新的历史城市是可耻的。

在过度追求经济发展的今天,我们这个城市的很多人,会突然发现所谓的历史文化名城居然没有多少可以示人的精致文化和生活方式,除了悲叹与牢骚之外,我们似乎只有一种手脚发麻的无力感,不晓得应该如何来建立自己的文化自尊。

其实,精致典雅的文化,来自数千年的积淀。

精致复雅致的浔阳古城,应该不缺乏类似周氏后裔这样的书香气质,如何在经济发展的呼声日益聒噪的今天,保留一脉人文?应该是每一个九江人思索并行为的日课。莲花洞里那些本应残存的书院,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精致文化的象征,我们今天即使可以用高价买到古董,却终究买不回需要后天慢慢养成的一种特有的人文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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